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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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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3 10:55: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独舞者 于 2018-3-3 21:04 编辑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李雯

  清朝的词在中国文学历史上,是词的复兴时代。因为元,明两朝曲子流行,所以文人就用写曲的办法来写词,他们只是追求写得流畅,失去了词特有的曲折深隐富于言外之意的美学标准。到了清朝,词恢复了这种美学标准。但它付上了绝大的代价。是什么代价?是破国亡家的代价!明朝的文人经过了破国亡家的惨痛,在外族统治之下,他们有多少的悲哀?有多少的愤慨?而又不能明白的说出来;所以他们才掌握了词的曲折美。李雯,吴伟业,王夫之,都经历了亡国之痛,可是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殉国死难,有人投降外族,有人隐居不出,因此每个人的风格也不同。

  李雯,字舒章,江南华亭人。华亭在古时别名云间,现在的上海附近。他是明朝万历三十六年出生的,少与陈子龙,宋征舆齐名,称云间三子。他们早年交往的时候,写的词都是描述美女与爱情的作品。但是这种浪漫的日子过得不久长,明朝就灭亡了。当满清入关时,陈子龙在南方,他参加了南方的义军抵抗满清,失败后被俘虏,趁人不注意时跳水而死,成了一个殉节的烈士。而李雯当时沦陷在北京,受盛名所累被人推荐给满清做中书舍人,还有传说说他替多尔衮写了劝史可法投降的信。可是李雯心里快乐吗?他不快乐,不过人性毕竟有软弱的地方。古人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李雯一直很后悔,在顺治四年就离开北京回到江南并死于该年。他的好友陈子龙也是万历三十六年生,顺治四年死去。当李雯回到江南老家,听到他当年最好的朋友参加义军抗清而死,自觉非常惭愧悲哀。他早年的作品没有很大的价值,可是他后期遭遇了重大的考验,悔恨和屈辱后,就写了一些很不错的词。

  谁叫春去也?人间恨,何处问斜阳?见花褪残红,莺捎浓绿,思量往事,尘海茫茫。芳心谢,锦梭停旧织,麝月懒新妆。杜宇数声,觉馀惊梦;碧栏三尺,空倚愁肠。

  东君抛人易,回头处,犹是昔日池塘。留下长杨紫陌,付与谁行?想折柳声中,吹来不尽,落花影里,舞去还香。难把一樽轻送,多少暄凉。

  ----《风流子》送春

  这首词一开头就是用感慨,哀愁,悲愤的口气写的:“谁叫春去也?人间恨,何处问斜阳?见花褪残红,莺捎浓绿,思量往事,尘海茫茫。”凡是用这种疑问句子表示的,常常是一种不平,悔恨,要试问人间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幸,困惑?“花褪残红”,花的零落代表了所有美好的,繁华的事情不能够再保留。除了表面上所描述真正现实的春天消逝以外,那美好的少年时代,充满了理想和欢乐的时代,他的故国知交都不再复返了。“莺捎浓绿”,春天烂漫,莺莺燕燕,这是多么美丽的春光。而李雯的词给读者一种联想。多少人是殉节死难了?又有多少人变成了清朝的新贵?有多少人投降了满清去争取高官厚禄?所以他又说:“思量往事,尘海茫茫。”想起从前的生活,从前的理想,在这渺渺茫茫人生的大海之中,被那汹涌的波涛推送,谁能掌握,回答呢?

  “芳心谢”,我所有的欢乐,理想和希望都消失了。“锦梭停旧织,麝月懒新妆”,李雯把自己比喻成一个女子,每天在编织一个美丽的理想,但是我再编织不下去了,因为国破家亡了,我有那么多的屈辱,玷污,我再也织不出丝绸锦缎。“麝月懒新妆”,麝月就是女子用黄颜色的麝香香料画一个新月形的花样在前额上。他说:我现在也懒得再做这种美丽的妆饰了。麝月懒什么妆?这一句对得很工整;上一句用的是“旧织”,下面是懒“新妆”啊!新妆比喻迎合新朝的人。现在李雯虽然是投降了,但内心并不向清朝追求富贵利禄,去曲媚迎合新朝邀功。

  “杜宇数声,觉馀惊梦;碧栏三尺,空倚愁肠。”杜宇就是杜鹃,它的叫声在中国有一个历经久远而形成的语码的作用,可引起丰富的联想。一个就是说杜宇是送春的鸟,这首词的题目就是《送春》。第二个意思是说它像是在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我旧日的国家,朝廷,朋友和生活都回不去了,就好像杜宇在叫不如归去。此外,古人说望帝死后,魂魄化成杜鹃;所以中国常常以死去的皇帝,失去的国家引喻为杜鹃。明朝灭亡已矣,我永远都失落了。“觉馀惊梦”,把我过去所有的美梦都惊醒了。“碧栏三尺”,“三”是代表多的意思,那么盘旋曲折的碧玉栏杆。我靠在栏杆上本是要观望春天美好的景色,但景色已经消逝了,“空倚愁肠”,我再也找不到了,只剩那满天的哀愁。

  “东君抛人易,回头处,犹是昔日池塘。”“东君”是春神,没想到春天这么快就过去,那美好春光的消逝,也可以代表旧日的朝廷,旧日的美好生活。“回头处,犹是昔日池塘。”一切都改变了。可不管李雯写这首词的时候,是在京城或是江南,那景物依然,一切风景不殊。为什么要说是池塘呢?因为他是写送春,杨柳是春天的代表,杨柳是种在池塘边的。

  “留下长杨紫陌”是柳花都飞尽了,可柳树还在。表面上这句写的就是高大的杨柳树跟宽阔的道路。“紫陌”是京城的道路。“长杨”原来是汉朝一个宫殿的名字。我们自己国都中的马路,现在谁在上面车马奔驰呢?那是敌人啊!是满清人啊!我也有过这样的感慨,民国二十六年七七芦沟桥事变日本人占领了北京城时,走到马路上一看都是日本的军车和军队开进来。“付与谁行?”(行念HANG,表示宾语)怎么都交给敌人了?你当年的主人到哪里去了?把“长杨紫陌”留给什么人了?

  “想折柳声中,吹来不尽,落花影里,舞去还香。”欣赏诗词有时会有两种错误的方向,盲从西方理论和盲从中国传统。什么是对中国传统的盲从呢?你说:“折柳”,古代有折柳送别的传统。可是“折柳声中”你折柳树能有多大声音?“声”字是个微妙的关键所在。在笛曲中有一支曲子叫《折杨柳》,表示的感情是离别和怀思。我在这一天晚上听到了《折杨柳》的曲子,真是引起了我对故园多少的怀念。“落花影里,舞去还香”,李雯不说落花,因为落花是个实物;他说“落花影里”,在落花飞舞的影子里面,花落了。“舞去还香”,是落花飘飞的姿态和感情。花已经落了,在它落地之前还有舞,不但有舞,还有残余的香气。

  “难把一樽轻送,多少暄凉。”我大可以也喝一杯酒把春送走,可是我又觉得这么困难,我真的不能够把它送走。我李雯怎能无愧呢?明朝的灭亡,故友的死亡,一切志意的失落,我为他们做了什么?我又留下了什么?我曾经的羞耻和惭愧,就这样送它走了吗?有“多少暄凉”!暄是热,凉是冷。这里边有多少恩怨?有多少炎凉?有多少羞耻?有多少惭悔?这是非常复杂的感情,很难叫人以言语传达的。

  金缕晓风残,素雪晴翻,为谁飞上玉雕阑?可惜章台新雨后,踏入沙间!

  沾惹忒无端,青鸟空衔,一春幽梦绿萍间。暗处消魂罗袖薄,与泪轻弹。

  ----《浪淘沙》杨花

  李雯用与杨花有关系的典故,写杨花的命运,杨花的遭遇。而他是以杨花的命运和遭遇来暗示他自己的遭遇和心情。

  “金缕晓风残”,“金缕”指的是柳树,“残”指杨花,也就是柳絮,在晓风之中被吹落了。“素雪晴翻”写杨花飘落的情景。“素雪”指白色的柳絮如同白色的雪花,“晴翻”写白色的柳花在晴空中飘落时翻飞舞动的样子。“为谁飞上玉雕阑”,杨花被吹到白玉石的栏杆上去,这是幸运的遭遇。李雯年轻时跟陈子龙,宋征舆被称为云间的三大才子,在京师得到那么多人的推重,赞美,还把他推荐给清朝,那他真是名重京华,这是何等高贵的地位。可是他的名望和才华,“可惜章台新雨后”,章台街暗指明朝的都城。一次大的国破家亡的变故,那就“踏入沙间”了!这就沾惹了满身的羞耻和污秽。他说:“为谁飞上玉雕阑?”可见这不是他自己选择的。李雯的悲剧是他自己性格的悲剧,他软弱他不够刚强,可是同时也是命运遭遇的悲剧,如果满清入关的时候他不在北京,也许他会成为和陈子龙一样的抗清义士。

  “沾惹忒无端”,“忒无端”就是太无缘无故了,我沾惹上这样的污秽真是太无辜了,只是命运的巧合。“青鸟空衔”,我现在沾惹了尘土被人踏在尘沙之间,就算有青鸟要把我衔起来,它也衔不起来了。这句词还有一个可能,当年的人推荐我,他是白推荐我了,反而让我沾惹了污秽。“一春幽梦绿萍间”,这几句是出于苏轼《水龙吟》咏杨花的词,“晓来雨过,馀踪何在?一池萍碎”。如果我们推测杨花的遭遇,它不飞上玉雕阑,不被践踏到沙间,不被青鸟衔走,它可以落到水池里边,杨花虽然不见了,它变成了另外一种生命生存下来,它变成了浮萍叶子生存下来。

  人,也许你的身体死了,可是你有一种品格遗留下来,你有另外一种超然于肉身之外的精神遗留下来,就像他当年的好朋友陈子龙一样有不朽的精神留存下来。在当年清兵入关的时候有多少人殉节死难了?而特别是李雯故乡的人。可是李雯的命运能避开他的那些羞辱吗?这是没有办法的,所以他说:“一春幽梦绿萍间。”李雯认为这些像是梦,像那些人一样;杨花入水是变了,生命消失了。他再也不能改变自己在尘沙之间的命运,他再也不能够在泥沙间飞起来了。

  “暗处消魂罗袖薄,与泪轻弹。”如果有一个女子,在杨花飘落的季节伤春,是:暗处消魂。这种消魂就李雯而言,就是心中说不出来的悲哀,痛苦,悔恨。有时候人的悲哀是可以说出来的,我悲哀我的祖国灭亡了,像王夫之;他可以说出来,因为他没有投降。但是李雯他有什么资格说;他现在已经做了清朝的中书舍人,他可以去对人家说我为明朝的灭亡而悲哀吗?他没有脸面去对人家说。这个女孩子穿的是罗衣,“罗”,代表很轻很薄,抵抗不住外边风雨的侵袭和寒冷。这真是悲哀,羞愧,我没有地方躲藏,隐蔽。所以她就流下泪来,就用她的罗袖来擦泪。李雯在这里用了“与”字;词在叙写感情时是非常精微细致的。什么东西与泪呢?我的罗袖上沾的是我自己消魂的眼泪,也沾着飞舞的杨花,而飞舞的杨花苏东坡说它也是像眼泪一样;所以我就把我的眼泪和沾惹的杨花一起弹落了。我没有脸面,我连哭泣都见不得人,我连流泪都不能让人家看见。(《箧中词》作“偷”弹)这种羞愧的感情是很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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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 10:58:26 | 显示全部楼层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吴伟业

  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江南太仓人。明万历三十七年(西元一六零九年)生。弱冠,举崇祯辛未科(西元一六三一年)会试第一,廷试第二,官至少詹事。与马士英、阮大铖不合,假归。清世祖闻其名,力迫入都,累官国子监祭酒。以病乞归,康熙十年(西元一六七一年)卒。伟业尤长于诗,少时才华艳发,后经丧乱,遂多悲凉之作,论者方之瘐信。(《近三百年名家词选》)

  吴伟业可真是受到明朝特殊的恩遇。他在崇祯四年会试第一名,廷试第二名,也就是榜眼。主考官周延儒是他的房师,看他考卷的人是李明瑞。当时的副宰相叫温体仁,与正宰相周延儒两个人不合,温体仁认为考试有弊,考官有私心,争执不下。他们就把卷子拿给崇祯皇帝看,由皇帝做主,崇祯皇帝亲自看了吴伟业的卷子后说:“正大博雅,足式诡靡。”皇帝说他的文章好以后,那别人也就不敢再争执了。此时吴伟业才刚过二十岁,年轻得意,少俊未婚。皇帝亲自叫他回故乡去完婚,还特赐金莲宝烛,并赐冠带。吴伟业真是集才华、荣耀于一身。

  明朝亡后,吴伟业曾经十年不出仕,后来就有人把他推荐给清朝。在当时的情势之中本来吴伟业不想出来作官,但是他的父母年老惧怕飞来横祸,所以吴伟业的仕清,实有不得已之情。他出仕清朝后,不过两年多,他的伯母张氏去世了,而他的伯父無子,所以吴伟业就上了一封奏疏给皇帝,他说他的伯父无子,而他自己愿意给他的伯父为嗣子。既然他过继给他的伯父,那么他的伯母去世他也要守制,因此他就告假回乡,而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出来作官。

  我们现在要讲的这一首词是< 病中有感>。这是他在被荐举不得已仕清后,在大病之中几乎死去时,所写的一首词。  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佗解我肠千结。

  追往恨,倍凄咽。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沈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炙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

  这首词写得真是悲歌慷慨,他的内心有多少悲哀和遗憾?“万事催华发”,“华”,就是花的意思。人总会衰老的,但当你经历忧患苦难后,你的头发就花白得更厉害了。“万事”;他生平一切悲哀苦难的经历。他写给他儿子的遗疏,其中就有几句说:“一生遭际,万事忧危,無一刻不历艰难,無一遇不尝辛苦。”可以说他的艰难危险是从他会试第一名,廷试第二名就开始的。在他考试的时候考官正宰相及副宰相之间有政治斗争,所以他考上之后就平白的被人家说有舞弊之嫌。在以前的科场案中如果舞弊之名是真的成立的话,就有满门抄斩之祸,这是很严重的罪名,而且他复社的老师张溥也卷入了政治斗争,人生是有这么多的风雨,无怪他要说:“万事催华发。”这第一句就包涵了很多他平生的悲慨。

  “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这说的是汉朝的龚胜,在汉朝王莽篡位时,龚胜跟他的朋友邴汉相约不仕新朝,辞官归去。当王莽正式篡立后,史书记载:“莽既篡夺,遣使者拜胜为讲学祭酒。”这里吴伟业用典用得很妙,因为他本人被推荐仕清后,官衔也是国子监祭酒。龚胜不愿意出山作祭酒,他说“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遂不复开口饮食,就绝食死了。这时龚胜是七十九岁。人生七十古来稀,本来七十九岁差不多也是生命快走到最后了,而龚胜竟然在这时才遇到了考验,也竟然以饿死保全了他的名节。他这种崇高节义的名声千古都不会被磨灭。

  接下来他再说:“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他说我这次病得这么重,没有药能治我的病。可是我的内心是“耿耿胸中热血”。难道我就是这样一个甘心于屈辱污秽的人吗?不是的!我内心之中有一点光明不肯磨灭掉,这是我胸中的热血。这是我的品德、我的忠爱。可是我心内的热血向谁来证明?

  “待洒向,西风残月”;他说我胸中虽残留有那一点光明,但我的身体已经污秽了,谁会相信我的内心还有这一点光明?我只能把我的热血洒向那凄凉凛列的秋风之中,在那残缺的将要沉落的月光之下,我只能面对这样凄凉的景况。我无法向人说明我胸中不磨灭的忠爱,我有什么资格向人说呢?他再说:“剖却心肝今置地。”我愿意剖开心来给大家看一看,把我的心肝抛在地上让大家看个清楚。“问华佗解我肠千结”,“华佗”,他是三国时代名医,如果有人内脏有病,他就把人的内脏剖开洗涤干净,再把病灶切除,然后敷上膏药这就好了,传说中华佗有这样的医术。吴梅村说,我的疾病是我内心的忧伤、悔恨、悲苦,我解不开我自己心里的结,所以我生病了。如果我把自己的心肝抛到地下,是不是就有一个像华佗这样的神医,能够给我内心这种千回百转忧恨纠缠的愁肠解开,有吗?

  “追往恨,倍凄咽”,他说我追想往日我内心的悲哀悔恨。你想他受到崇祯皇帝当年如此的厚爱。他也曾依附南明的福王但是并不能恢复大业,最后被迫仕清。而当时像陈子龙这些人跟他年纪相若,他这些同辈结果都怎么样了呢?所以他说“追往恨”,我过去有多少忧愁、悔恨?我现在真是“倍凄咽”。我有说不出的凄凉,哭不出的哽咽。

  下半首他接着说:“故人慷慨多奇节”;我的老朋友,他们那样的激昂慷慨,有多少不平凡的、不磨灭的品节。只有我“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他也曾经沉思吟想犹疑不绝,可是他就没能在当时下一个决断,坚持自己不出山仕清。就这么一个念头,他就“草间偷活”。从此后也只能忍辱偷生,该死的时候没有死,这就叫做偷活。“草间偷活”也有个典故:在晋朝时王敦是叛将,他带着叛军攻打晋朝的正规部队即六军,六军兵败,此时掌六军的叫周顗,左右文武都劝周顗避难,可是周顗却说:“我做了国家的大臣;当国家有了危险,我怎么能够在草间苟且偷生,而去投身胡虏呢?”可是我吴梅村为了当年一念之差,落得如今草间偷活。他说你们现在若要给我治病,那真是:“艾炙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艾炙眉头瓜喷鼻”,是中国古代治疾病的一种方法。<< >>记载,有一人名麦铁杖,“辽东之役,请为前锋,顾谓医者吴景贤曰:‘大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艾炷炙额,瓜蒂喷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他说一个大丈夫男子汉应该把生死看成命定,我怎能够拿艾草绑成一捆,然后点燃艾草而来针炙我的额头呢?“瓜蒂喷鼻”就是用艾草在额头针炙时,若温度太高呼吸不暢,就拿比较凉的瓜蒂放在鼻子上给他通气。吴梅村说现在你们用艾草来针灸我的眉头,用瓜蒂喷我的鼻子来给我治病。但是“今日须难决绝”,今天我在临死之前,我还是不能解开我内心的郁结,泯除我所有的愧悔。

  “早患苦,重来千叠”,我的忧患、我的苦难从很年轻时就重重到来。他在这首词里面,用了很多的数目字。万事催华发的“万”事,问华佗解我肠千结的“千”结,早患苦重来千叠的“千”叠。作文章尤其是作诗,要避免用重复的字,这是对一般人而言。因为你肚子里根本没有很好的东西,而你还老重复,那真是很乏味。但是对真正有感情、有心胸志意要表达的,那你想要怎么表达,就无妨怎么表达。诗词的评赏没有绝对的法则;重复字句就一定是坏的?那可不一定,你要从它的整体来看。

  “脱屣妻孥非易事”,这句也有个出处,在<< >>的< >里边说:“于是天子(指汉武帝)曰:‘磋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就像三国时的刘备一样,有一次人家对刘备说,夫人被敌人捉去了,你可要赶快想办法。他却说,我看重的是关张结义的兄弟;“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可是吴伟业说你真要撇弃你的家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年他受屈辱的时候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有妻子儿女,实在没有办法,一个人可以自己去死,但是能够让父母、妻儿老少一家子都跟我牺牲吗?但是我毕竟是错了,不管我怎么不得已我也是错了。

  “竟一钱不值何须说”,现在我是一分钱也不值了,因为我是羞辱的、亏欠的,这还有什么话好说。“人世事,几完缺?”人要怎么样完成你自己。人间的事几完缺?不错!我们都应该追求一个完整的人格。我们都应该有一个自我的完成。吴伟业说:我何尝愿意有亏欠?但在人生的考验之中几个人是完?几个人是缺?几个人通过了考验保全了自己?

  这首词不是他死前的作品;但当他病得很重的时候那里会晓得自己真的是会死还是不死呢?所以他那时的心情按理说是跟死前差不多的,只是他这一次还算幸运没有死就是了。他在临死之前对于自己的过去有很多反省和忏悔,最后他还嘱托他的家人说:我死了以后不要请任何人给我写墓志铭。中国古代的墓志铭一般都是歌功颂德,但是吴伟业生平这么屈辱,又怎能让人写墓志铭呢?他说:我死后你们不必替我写墓志铭,你们只要找一块没有楞角的圆石头,上面只写‘诗人吴梅村之墓’就好了。他要让世人知道,我所有在人间完成的,就只有我的诗。

  吴梅村最苦恼的一件事情,就是被人叫做吴祭酒,因为这是清朝给他的职位。当年他被清朝召到北方,他从江苏起身经过淮南的时候,曾写过一首诗叫< >,其中有“我是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之句。崇祯皇帝吊死在景山殉国了,吴伟业认为那时候他也应该跟崇祯皇帝一起死,因为崇祯皇帝对他那么好。他也很真诚的提到过顺治皇帝对他很好,在他生病的时候顺治帝很关心他,曾赏赐很多的医药来治他的病。因此也有人说吴伟业人品不堪,早年仕明而后降清,而且文字里提到清帝对他怎么好,但是顺治帝真的不是一个坏的皇帝。满清之得天下,并不是他们自己来攻明朝,当时北京已经沦陷在李闯手中,是吴三桂请清兵入关的。而清兵入关之后曾替崇祯皇帝办了很大的丧礼,对于汉人有文采有才华的都予征召任用。他们一入关就接受且承认汉民族的文化,完全受汉民族文化的薰染。第一本词谱即是康熙皇帝钦定而且是他开雕的。清朝刚开始的几个皇帝并不是那么坏,至于他们打到南方来,就像古人说的: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们要统治这个国家,当然要把反抗他们的势力消灭,站在他们的立场也是不得不这么做。我之所以讲这些,是为了说明不能因为吴梅村在文章里记载了顺治皇帝对他好,就说吴梅村是无耻。吴梅村也是有感情的人,一件事情我们应该分开几个层面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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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陈维崧

  陈维崧是江苏宜兴人,中国古代把这个地方叫阳羡。在严迪昌《清词史》里记载,清词的流派有十几个之多,里面最重要的三派就是:阳羡派以陈维崧为领袖,浙西派以朱彝尊为领袖,常州派则以张惠言为领袖。

  陈维崧是一个怎样了不起的词人?他又建立了怎样一个风格呢?陈维崧编有一本词集《今词苑》,还编有《妇人集》。他自己的创作则有一千数百多首,古今的词人要论数量之多,陈维崧可说是无人能比的。当然他要有追随者才能形成流派;像蒋景祁也是阳羡人,编有《瑶华集》,曹亮武编有《荆溪词初集》。阳羡派以为他们自有源流,他们说南宋词人蒋捷也是阳羡人,还说我们阳羡人不但词写得好,人品也高洁;因为蒋捷在南宋亡了后是终身不仕的。陈维崧的伯父陈贞达曾做过顺天府的知事,在李闯入京的时候骂贼而死,陈贞达的儿子入清后也是终身不仕。他父亲陈贞慧是明末四公子之一;另外三位是桐城的方以智,商丘的侯方域,如皋的冒襄。陈维崧入清以后曾补诸生,未中举人,兼家道中落,一直到康熙十八年才举博学鸿词科,授官翰林院检讨,不数年称病归隐,卒于家。

  他的词气魄大,笔力遒,可惜微欠沉郁。以气胜的词它是滔滔滚滚,洋洋洒洒,你一念就会被它打动了。

  四十诸生,落拓长安,公乎念之!正戟门开日,呼余惊座;烛花灭处,目我于思。古说感恩,不如知己,卮酒为公安足辞?吾醉矣!纔一声河满,泪滴珠徽。

  昨来夜雨霏霏,叹如此狂飙世所稀。恰山崩石裂,其穷已甚;狮腾象踏,此景尤奇。我赋将归,公言小住,归路银涛百丈飞。氍毹暖,趁铜街似水,赓和无题。

  归去来兮!竟别公归,轻帆早张。看秋方欲雨,诗争人瘦;天其未老,身与名藏。禅塌吹箫,妓堂说剑,也算男儿意气扬。真愁绝,却心忧似月,鬓秃成霜。

  新词填罢苍凉,更暂缓临歧入醉乡。况仆本恨人,能无刺骨;公真长者,未免霑裳。此去荆谿,旧名罨画,拟绕萧斋种白杨。从今后,莫逢人许我,宋艳班香。

  ----《沁园春》赠别芝麓先生,即用其题《乌丝词》韵

  这两首词是写给芝麓先生(龚鼎孳),向他道别的。人家李雯跟吴伟业只投降了一次,这位芝麓先生真是没有脸面,李闯进城他投降了一次,等满清入关他又投降了一次。但是他用他在满清朝廷的地位保护了很多明末的志士。陈维崧一直到四,五十岁也没有一官半职,贫困不堪。而龚芝麓在朝中显赫,又喜接济这些潦倒困顿的人,所以陈维崧对他是非常感激的。

  副题中的《乌丝词》是陈维崧早年的词集。“四十诸生,落拓长安,公乎念之!”他说我陈维崧四十岁了还落魄在首都,谁顾念我呢?那就是龚芝麓先生。“正戟门开日,呼余惊座;烛花灭处,目我于思。”“戟门”,就是大官的衙门。陈维崧说:你那高官的门打开了,把我请了进来,大家都惊讶,你怎么请了这个落魄潦倒的人?“烛花灭处”,即灭烛留客,典出《史记》。古时有一个主人把其他客人都送走了,只留下一个他最看重的客人。把蜡烛熄灭了,表示宴会已经结束。“目我于思”,于思是连鬓的胡子。他说:你特别看得起我这个大胡子。

  “古说感恩,不如知己,卮酒为公安足辞?”你如果周济我,接待我,我应该感恩。可是我感激的不只是你对我好。“不如知己”,你了解我,欣赏我,引以为知己,这让我更为感激。所以我要为你饮一杯酒,我要敬你一杯酒,为了你我不会推辞的。

  “吾醉矣!纔一声河满,泪滴珠徽。”现在我已经喝醉了,我才唱了一首离别的歌曲,泪珠就滴落在琴的弦柱上。“河满”,也就是何满子。本来是一个唐朝歌者的名字,他犯了法要被处死,在临刑前,他要再谱一个曲子《河满子》看能不能免刑,但是最后还是被处死了。到了唐文宗的时候,文宗快病殁时,后宫有一个孟才人对文宗说:“如果你死了,我也一起和你殉葬,不过我自杀前要为你唱一曲《河满子》。”《河满子》的曲调非常哀怨,她才一开口唱,就肠断而死。有一首唐诗就写:“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徽,就是琴柱上的标志;琴,古人说:你心念一动,就从琴音里表现出来了。所以伯牙鼓琴,子期听琴说:“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高山流水也就是知音的意思。

  “昨来夜雨霏霏,叹如此狂飙世所稀。”他说:这么大的狂风暴雨还真是少见。“恰山崩石裂,其穷已甚;狮腾象踏,此景尤奇。”这几句他暗示的是自己的穷途困顿。“狮腾象踏”,暗指他不受拘束,豪迈洒脱的才能。“我赋将归,公言小住,归路银涛百丈飞。”他说:我偶然来到京城,看看有没有什么仕宦的机会,但是一直没有,我只好回去了,但是你却怜才还要留我再住下。我就是要回到我的故乡去,我要走的路也不会是平安的。前面还有多少的忧患苦难在等待我呢?

  “氍毹暖”,“氍毹”就是毛毯。龚芝麓当时的官职已相当高,所以在他的宅第之中有这么一个温暖可遮蔽风雨的地方。“趁铜街似水,赓和无题。”“铜街”,就是首都的街道。在古时的洛阳有一条街叫铜驼街。“似水”,唐诗说“天街似水”,也是指天子所在的京城街道;月光如水照在街道上。“赓和无题”,我们可以写词来唱和,这唱和的题目是《无题》。因为我们都是要发泄表达我们内心很深厚的情意,不是任何的题目可以约束住的。

  在他自己编的《今词苑。序》中他说:“盖天之生才不尽,文章之体格亦不尽。”他说上天生下我们每个人的才能是不同的,所表现的作品风格当然也是不同的。“要之,穴幽出险,以砺其思。”就是说写得愈深刻就愈能磨砺你的才思。又说“海涵地负,以博其趣。”你有这么开阔博大的气势,就使得你的才思和感情都能纳入,不是只能够写美女跟爱情,伤春跟怨别。又说“穷神入化,以观其变。”你能够知道一切神妙的变化,才能使文章不落俗套。“竭尽你的才能,用深远的思虑,然后才能融会贯通。如果能做到如此,那么“为经,为史,曰诗,曰词,闭门造车,谅无异辙也。”由此可见,陈维崧是要有所开创的。

  晴髻离离, 太行山势如蝌蚪。稗花盈亩,一寸霜皮厚。

  赵魏燕韩,历历堪回首。 悲风吼,临洺驿口, 黄叶中原走。

  ----《点绛唇》

  “晴髻离离,太行山势如蝌蚪”太行山在晴空之下,一个个的山头就像女人的发髻。“离离”,是清清楚楚的看到。诗人想象太行山的山势像一个个的蝌蚪游过来一样,他是用动的动物来比喻静的山头。“稗花盈亩,一寸霜皮厚。 ”秋天漫山遍野都是稗花。此时天气已经冷了,在这些草木之上都下了严霜。“赵魏燕韩,历历堪回首。”古代的盛衰兴亡,在这里经历了多少历史上的战乱。“悲风吼”,一阵阵悲凉的秋风吹来。“临洺驿口”,我站在这古代交通的要站上。“黄叶中原走”,落叶被风吹得满地回旋。这是表示我们中国大地上盛衰兴亡的战乱历来都不断,形容国家动荡。

  陈维崧的小令果然与那些儿女柔情不同。他改变了清词的风格,拓展了词的内容。我们还选录了他的一首《纤夫词》,是同情劳苦大众的作品,这样气势磅礴的作品都是他的开拓,我们应该承认他的成就。

  战舰排江口.正天边,真王拜印,蛟螭蟠钮.征发櫂船郎十万,列郡风驰雨骤.叹闾左,骚然鸡狗.里正前团催后保,尽累累锁系空仓后.捽头去,敢摇手?

  稻花恰称霜天秀.有丁男,临歧诀绝,草间病妇.此去三江牵百丈,雪浪排樯夜吼.背耐得,土牛鞭否?好倚后园枫树下,向丛祠亟倩巫浇酒.神佑我,归田亩.

  ----《贺新郎》纤夫词

  陈维崧的作品有诗之美好的特质,他的气势,他的感情,他的内容,他直接感发的力量,你一念就可以感受到。可是有一些比较重视词之特质的人,就说这样的词是词里的好诗,但不是好词。前人评语说:“然其词豪纵有余,深厚不足,读之甚少余味。”这也是对的,他只是表面上的豪放,盘旋沉郁的地方真是不够,像是小孩玩水枪一下子就喷射出来了,没有太多的余韵。但是他的作品多,也算是清词的一大家。不过他的词里面有些佳作,既有他本来天生豪纵的一面,同时也有相当的盘旋沉郁。

  中酒心情,拆绵时节,瞢腾刚送春归。一亩池塘,绿荫浓触帘衣。柳花搅乱晴晖,更画梁、玉翦交飞。贩茶船重,挑笋人忙,山市成围。

  蓦然却想,三十年前,铜驼恨积,金谷人稀。划残竹粉,旧愁写向阑西。惆怅移时,镇无聊掐损蔷薇。许谁知,细柳新蒲,都付鹃啼。

  ----《夏初临》本意(癸丑三月十九日,用明杨孟载韵)

  本意,是说我写的内容就是这个词的牌调名《夏初临》。中国阴历三月十九日是阳历四月下旬左右,已经是初夏的气候了。该词写于康熙十二年癸丑(西元一六七三年),三月十九日点明作词的日期,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从他写词的癸丑年向上推三十年,就是明朝崇祯皇帝十七年即西元一六四四年的甲申年。这一年李自成攻入了北京,崇祯皇帝在三月十九日自缢死在煤山,明朝就灭亡了。所以这首词是感慨明亡的,他写得非常曲折。

  “中酒心情,拆绵时节,瞢腾刚送春归。一亩池塘,绿荫浓触帘衣。柳花搅乱晴晖”,以上所写都是初夏景物。下面“更画梁、玉翦交飞”,燕子已经在樑上筑巢,燕子的尾巴像剪刀一样交叉。接着“贩茶船重,挑笋人忙,山市成围”,这是初夏时人们生活的景色。

  “蓦然却想,三十年前,铜驼恨积,金谷人稀”,晋朝洛阳有条铜驼街,晋亡后街上的铜驼都让蔓草给淹没了,这写的是亡国。金谷就是洛阳的金谷园,也是写朝代的改变。“划残竹粉,旧愁写向阑西”,如果我把我的相思愁恨,都刻画在竹皮外边的霜粉上,我是要划了多少多少的痕迹呢!“旧愁写向阑西”,在我栏杆的西面上那一片竹林,上面的竹粉都被我写满了这些幽恨的词句。

  “惆怅移时,镇无聊掐损蔷薇。许谁知?细柳新蒲,都付鹃啼。”最后面的两句是非常有深意的。 “细柳新蒲”,是写初夏的景色,从表面上来说是契合这个题目的意思。深一层的联想则是用了杜甫的《哀江头》的诗句:“细柳新蒲为谁绿?”,当时唐朝的首都已经沦陷了,人是有情的,你觉得悲哀;而草木是无知的,所有草木仍像从前一样碧绿。陈维崧也是感慨明朝的败亡。有谁还有心情欣赏初夏美丽的景色?都交给杜鹃的哀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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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 11: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朱彝尊

  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垞,浙江秀水人,就是现在的嘉兴县。因为地理位置在浙水的西边,因此这一词派叫浙西词派。他是明朝宰相朱国祚的曾孙。历史上记载朱国祚虽位居高官,但是为人清廉,他去世后,就逐渐家道中落了。到了朱彝尊时,家中已清贫不堪。朱彝尊母亲在他幼时给他聘一冯姓女子为妻,到他十七岁该完婚时,朱家却拿不出聘金成礼,因此就入赘在冯家。

  现在要讲的是朱彝尊的两首爱情词。不过他写的不是跟他妻子的爱情,而是跟他小姨的爱情。这在中国是不合乎伦理道德的事,所以他写得非常隐曲委婉。他生于明思宗崇祯二年,死于清圣祖康熙四十八年。明朝灭亡的时候他才十五岁,没来得及参加明朝的科举,入清后也从未参加清朝的考试。他是“弃举业而不为,独肆力于古学”。他本来是在家乡教书,有一位同乡前辈叫曹溶,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因此曹溶到各地区做官的时候就请朱彝尊到他的幕府之中,给他一个类似秘书的工作。他的足迹南方远到广州,北方到过山西雁门。康熙中,应博学鸿词试。考中以后他就做了翰林院的检讨,负责为皇帝写起居注,还充当日讲官。他是清初文坛上一个很有名的学者,什么文体都写得好,学问真是淹贯经史,出入百家。

  清词兴盛的原因不只是一个时代的因素,不只是作者众多,不只是流派众多,也不只是编选词集的众多,更是因为参与创作的文人都是非常博学的学者。就像朱彝尊不只是写两句漂漂亮亮的风花雪月的词就算好的,他“退居多暇,著述甚富”。最有名的有《日下旧闻考》,《经义考》,《明词综》,《词综》。他自己的全集叫《曝书亭集》,一共有八十卷之多,词占了七卷。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评朱彝尊的词说:“竹垞《江湖载酒集》洒落有致。”这是他在各地方客游时写的词。他的《茶烟阁体物集》是“组织甚工”,这个集子里面写的都是咏物的词。《蕃锦集》“应用成语,别具匠心”,这是他集合了别人美好的词句编集在一起,也就是集句的词集。“然皆无甚大过人之处”,“惟《静志居琴趣》一卷,尽扫陈言,独出机杼,艳词有此,匪独晏欧所不能,即李后主,牛松卿亦未尝梦见,真古今绝构也。”古人写爱情的词也很多,但整个一卷词只写一个女子,也就是他的小姨,只写两人之间的爱情,这种情况是非常少的。

  在当时抗清复明的战乱之中,朱彝尊他们家族要避难,全家都坐船,在这个时候他和他的小姨就有了比较多的面对面的机会。在朱彝尊的作品里面写了很多有关坐船的情事,像有一首《渔家傲》的词,他说:“一面船窗相并倚,看渌水。当时已露千金意。”那个时候朱彝尊已经发现了她对他露出了一份情意,他对她也有了情意。朱彝尊曾教她写字,教她作诗,因此她欣赏他的才华。在朱彝尊写给他朋友的信中说,他因家中贫穷连娶妻都没有聘礼,只好入赘。婚后无以为生,以西席为业,有时依人幕下远游他乡,每次回到家中,家人辄交相责备。因为他生为男子而不能养家,以致家人都跟他过困苦的生活。而他的小姨却不管他的落魄,不管他的贫穷,还是一直很欣赏他。

  另外他还有一首词叫作《两同心》,其中有几句词:“洛神赋,小字中央,只有侬知。”他曾教她写“洛神赋”,这是王献之写的十三行小楷的残帖。“静志”这两个字在帖的中央,他把他所爱的女子取名“静志”。他们那时侯常在一起,所以他还有一篇非常著名的作品,这是一首押了二百个韵的长诗,题目叫做《风怀诗》,都是写他跟这个女孩子的故事。当他晚年编定全集的时候,他的朋友就劝告他,以你的学问成就,以你研究经史学者的地位,如果你把这首浪漫的《风怀诗》删去,说不定将来你在孔庙里会有一个牌位荣享春秋祭祀。朱彝尊却说:“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况周颐是晚清有名的词人兼词学家,有人曾问他,我们清朝这么多的词人,谁是最好的呢?况周颐考虑了很久,以金风亭长朱彝尊为答对。人家再问他,那朱彝尊写得最好的词是怎样的呢?况周颐就说《捣练子》(《桂殿秋》)最好。中国古代的词学评论家,只言其好,而不言其所以好。我们先看看他其他的爱情词,然后再看《桂殿秋》,就可以比较出它有更深一层的好处。

  齐心藕意,下九同嬉戏,两翅蝉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纪。

  春愁不上眉山,日长慵倚雕栏,走近蔷薇架底,生擒蝴蝶花间。

  ----《清平乐》

  冯家有四个姐妹,这些少女常常一起游玩。“下九”是女孩子的一个节日。“齐心藕意”,表面是说女孩子们同心合意,大家投入地在玩游戏。也可以给我们另外一个联想,就是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同心合意。“两翅蝉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纪”,蝉鬓是曹魏时的宫女梳的,把两边的头发梳的很高,像蝉的两个翅膀。他说,这个女孩子要梳蝉鬓,但还梳不起来;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子还很小,让人有一种少女稚气憨美的想像。

  “春愁不上眉山”,这小女孩无忧无虑,可是字面上有“愁”字,有“眉山”两字。这是诗人把自己多情的想像加了进去。“日长慵倚雕栏”,日长的时候这个女孩子慵懒的靠在栏杆旁边,这是一个少女的情态。可是突然间他笔锋一转,却写了“走近蔷薇架底,生擒蝴蝶花间”,她还是个小孩子呢,对感情似懂非懂,看到蝴蝶在飞,一下子就兴奋地走近去捉,而且活活的就捉住一只蝴蝶。这首词一句爱情都没有,写的完全是天真的,小儿女的嬉戏。他把爱情都寓在言外。

  大家说词有言外之意才是好的,老是在词里边找有什么贤人君子或忠君爱国的微言大义。而朱彝尊的词之所以被陈廷焯称赞,说从来写爱情的词没有像他这样好,为什么呢?因为在《花间集》里所描述的女子都是些歌伎酒女,她们不是良家女子,词人们爱写什么就写什么,甚至常常描写到跟这些女子们的肉欲关系。妻子是良家女子,但是一般的男子写爱情词都不写妻子,顶多是妻子死了写一些悼亡的作品。既然爱情词不写妻子,那他敢写人家的妻子,人家的女儿吗?当然不敢。因此从来就没有人写过这一类的词。所以这是朱彝尊的爱情词之所以杰出和特殊的地方。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桂殿秋》

  朱彝尊是十七岁入赘到冯家的,他的妻子是十五岁,小姨子只有十岁。九年之后他的小姨子就出嫁了,到了二十四岁她回到娘家来住,在这个时候她才和朱彝尊有了爱情的事件,但是她三十三岁就死去了。朱彝尊的很多作品都是在她死后才写的。在这些作品中,他从小时候一同嬉戏写到一同坐船逃难,可以看到朱彝尊对她感情之深厚和难忘。“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青蛾”是形容眉毛的美丽。“越山”,朱彝尊是浙江人,所以说越山。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表面写的是一段现实的情事。共眠使人想到同床共枕,真正爱情的事实。可是他接下来说的是“听秋雨”,他们不能成眠。他对爱情的希望是能同衾共枕而眠,这是他隐藏的愿望。江南夜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是很诗意的,藉着雨声,这些失去爱情的人,这些悲哀的人,可以随着雨声一起流泪。朱彝尊并没有写流泪,他写得含蓄庄严,而且有一种尊严和高贵的情操在里面。“小簟轻衾各自寒”,“小簟”是竹席,“轻衾”是轻薄的被。我们都在寒冷之中,我们都不能成眠。我能对你诉说我的孤独和对你的怀念吗?我不能!你能对我诉说你的孤独和对我的怀念吗?你也不能!你要单独忍受你的寒冷,我也要单独忍受我的寒冷。

  他们曾经共在一条船上,两个人都在相思怀念不能成眠,而连诉说爱情的机会都没有。船的形象一般就是一段生命的历程,把这两句词延伸到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在一起的,在一个天空下的,可以说都是“共眠一舸”,但各有各的“小簟轻衾”,各自忍受承担自己的苦难,人又能替另外一个人分担什么呢?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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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 11:03:35 | 显示全部楼层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张惠言(上)

  我们现在要讲清代常州词派的创始人物,他就是张惠言。我有两个目的:一个是透过张惠言的词来看一看在儒家、道家的思想传统之下,中国的读书人在修养品格方面有什么样的特质?二是透过张惠言的词论来看一看词这种文学,在形式上、美学上,有什么样的特质。

  张惠言家里两代都是寡母孤儿;他父亲和他自己这一代都是在寡母的教养之下长大的。而且他的家里非常贫穷,他小时候母亲把他送到城里的一个亲戚家中读书,他有时回家来,连晚饭都没得吃,饿得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力气起床。很多人曾对他母亲说,你们家里这么穷,为什么不叫你的孩子去学一些谋生之计?他的母亲说:我们家里世代都是读书的,我不能从我这里断绝了我们家的读书种子。因此他们一直都是向学读书,而且都是发愤精进。张惠言在城里边读书回来,也教他弟弟读书。每天晚上因为他们很穷只点一盏油灯;母亲跟姐姐做针线,哥哥就带着弟弟读书。长成之后张惠言不仅文、词造诣很高,事实上他最出名的是经学,他是一位经学家。他经学里的特长就是《虞氏易》,是三国时代虞翻所讲的《易经》,他注重的是由象而求易。此外他还研究《仪礼》;中国古代是很重视礼的,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保持良好而合礼的关系,那么社会上就会是安定的。而具体的关系要从形象、动作,表现出来那就是一套《仪礼》。

  张惠言也编过一本书叫《词选》,他在《词选》序文里说:“词者,盖出于唐之诗人,采乐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词,故曰词。”他又说:“传曰:意内言外谓之词。”张惠言在这个地方的解释是很牵强的。“意内言外”叫做词,是《说文解字》上的话,可是《说文解字》讲到的词,是文词、语词的词,它是表示一个意思的。而现在说的这个词,是歌词的词,跟《说文解字》所说的词不是一回事情。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缺点?因为张惠言编选这本《词选》的时候是在安徽的歙县,那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经学家叫做金榜;当时张惠言和他弟弟张琦都在金榜家里,一方面向金榜问学,一方面教金榜家里的子弟读书。当时这些年轻子弟要学词,他们觉得词是一种很美、很好的文学形式,所以这本《词选》是一本讲义。你们想金榜是一位有名的经学家,张惠言也是研究经学的,这么两位研讲经学尊重中国传统道德文化的人,一下子要讲歌词,而歌词所写的都是些美女跟爱情,那该怎么样讲呢?所以张惠言教学生的时候,就说这些表面上写美女跟爱情的词里边都是像《诗经》、《楚辞》一样,用美人香草以喻君子,它们都有比兴寄托的意思。

  会有这种情况的发生,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身份,他是经学家讲词,所以他一定要说词里边有寄托。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词的本身。中国历史传统太悠久了,在伦理关系中,男女、夫妇的关系与君臣的关系有相似之处。像曹子建的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就是以贱妾自喻。屈原曹植把美人比作贤人君子,是有意的安排。但有些词人不一定是有心用意去安排,他只是给美丽的歌女去写一个歌词,可是在他的潜意识中,因为自己的寂寞,孤独或是被贬谪,或不被任用的这种感情;跟那个寂寞孤独得不到爱情的女子有相似的地方,就在词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了。词里的美女跟爱情可以是有深一层的寄托,也可以只是给读者深一层的联想。张惠言说:“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

  张惠言传下来的词大概只有四十八首。但是大家认为他是一个重要的作者;一则是因为在词论方面他认识到了词的美学特质有深一层的意思,可以给读者很丰富的联想,这是他的词论中很值得重视的一点。虽然他留下来的词不多,而且他写的《词选》序文也很短,可是他对于后来的影响很大,一直到晚清和民国初年,很多词人像王鹏运、朱祖谋等还受了张惠言的影响。

  张惠言二十五岁考中举人,可是一直到嘉庆四年三十多岁才考上进士,做官做到翰林院编修。他在嘉庆二年编《词选》的时候尚未考中进士,现在我们要讲的< >五首,小题是“春日赋示杨生子掞”,他是张惠言的学生。根据张惠言的文章描述,杨子掞是个很用功的人,但他常常对人表示:“我是很愿意向学的。”古人所谓的求学,不是像现在我们所说的只是一种知识或技能,而这种知识技能是可以作为商品谋生,古人所说的为学最基本的就是要学为人。荀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以孔子的道理来说,就是一种求道。修身是基本,先修身,齐家,再治国平天下。而修身你要正心诚意,是要从你自己的品格、心性的修养,一步一步地做起的。现在有很多人研究儒家学说,把它当作知识;你可以讲孔子的学说和道理;但是你的行为、你的言谈举止、你的品格修养、你的心性,是合乎儒家的吗?现代人常把这一切都当做一种知识是可以拿来贩卖的。可是中国古人真是做到“古之学者为己”。杨子掞跟同学及老师说:“我真是要向学求道,但却常常不由自主做出一些不大好的事情。”西方《圣经》里头也曾说:立志行善由得我,但是行出来却不由得我。这是杨子掞求学求道之中的困境,也是很多人有心向学求道时都会遇到的瓶颈。孔子一直到了七十岁才做到,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张惠言也在向这一方面努力,所以他就写了这五首词跟他的学生一同勉励。

  这个词的牌调叫做< >,这个调子是比较轻快流利的,因为它的词有很多五个字一句的,这与诗的格律是相似的,念起来比较顺口。流利轻快的调子你如果作起来不小心就容易变成油滑,就像郭沫若的“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所以写作< >,你一定要外表的形式轻快流利,而内容的情意要深曲、婉转。词一般都是写美女跟爱情,很少人用这种形式来写儒家思想的大道理。而在诗里边是有人写过的。宋朝的儒学大家朱熹曾把自己读书的修养写到诗里边去:“半亩方塘一鑑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以前去听基督教讲道,牧师说:你来听一次道,你觉得充满欢喜,好像一个干渴的人喝到很甜的水一样,可是你如果只是听的时候得道,就如同你去取一杯水喝,而这杯水喝完时你又口渴了;你要使你的内心之中有一口泉水,你才永远不会再干渴。所以儒家的修养也是如此的,是你的内心之中有一种生命的力量来求学问道,那才是持久的。

  张惠言写这五首词的时候,是早于他编《词选》,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如果是他在编《词选》以后写的,他已经把他的思想主张提出来了,他就会先有一个成见在心。那时候他对词的看法在成长可是还没有固定,所以他是很活泼的。他这五首词我们不一定都可以讲得很明白。诗歌文学作品究竟是要可以讲得很明白才好?还是不能够讲明白才好?这实在是各有好处。在隋唐以前还没有词,若就诗而言,《诗经》开始就有组诗,比如< >它一共有三首,有三章,每章四句。《诗经》的组诗是由于音乐的关系,它是一个乐曲的调子,而且常常是重复的。到了后人写诗,也有人一组、一组的写。比如曹植的< >有五首,阮籍< >有八十一首的五言诗,陶渊明< >一共有二十首,杜甫< >共八首。可是组诗也有很不同的情况,也就是在这么多首诗之间的次第有不同的必然性;像《诗经》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说的是桃花的美丽。第二首“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这是赞美叶子的美丽。第三首“桃之夭夭,有蕡有实,这是赞美桃的果实。也有的像阮籍的< >,这八十一首除了第一首有一个开端的意思以外,以后的好几十首诗就没有一个必然的次第,所以后人说阮籍的< >是反覆零乱。但是如杜甫的< >八首是有一定的次第;他从四川夔州的秋天写起一直写到长安,而且有时间性,从日落到黄昏、到月亮出来,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然后再叙述长安的宫殿、曲江。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既然是把它写成了一组了,总之是作者有很多的感情,很多的意思要表达。

  那么有没有组词呢?当然也有组词。组词也许有的时候大家会误会,认为同一个牌调很多首是不是就是一组组词呢?那是不一定的。词是歌词,最早的歌词是没有题目的,它有的只是曲调的名字。温庭筠写了很多首< >,但是我们并不把它当作组词。韦庄写了一组五首< >也没有题目,可从它的内容来看,它里边有一个故事。他写他跟一个女子离别了,然后他到了江南,后来他没有办法去和这女子重见了。欧阳修写了一组十首的< >,写的是颍州西湖的景色,这里边没有一个固定的次序。像这种不同的情况我们在选词的时候或者是在讲词的时候有一个要注意的地方:比如说韦庄的五首< >和杜甫的< >八首,我们应该全部都选。讲的时候要一直讲下来,你才真的能够懂得它这里边有一个感发的生命。

  而张惠言的五首< >是怎么样的情形呢?我个人认为它和阮籍的< >很相似,中间都是反覆零乱,这种情况常常是第一首是最重要的,差别在哪里?因为第一首作品他的感发刚刚兴起的时候,感动的力量很强大。

  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清影渺难即,飞絮满天涯。

  飘然去,吾与汝,泛云槎。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

  ——《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掞

  张惠言的词我们是从龙榆生的《近代词选三种》选出来的,所以在“便了却韶华”一句下面的括号里曾写着:“榆案:依律应上二下三,此句作上一下四,殊为不合。”但是这也不是张惠言的缺点,因为中国一向有这样的传统;声律上的停顿与文法上的停顿,有时候可以不完全相合。东方的诗歌传统与西方的诗歌传统有很大的不同。西方常常是二元的,有主体,有客体,有地上的人类,有天上的神。中国说是盘古的身体化生了宇宙万物,所以中国的哲学是一元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而且西方讲诗歌文学的创作,他们曾提出mimesis,是你写外在的对象,就如同西画的画画写生是很客观的。中国从《诗经》开始注重的就是“兴”,中国人对大自然有一种兴发,有一种感动。“上天有好生之德”,是一种生生不已的生命。“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这真是写得好。现在外面正是春天,我打开窗户一看,天地给我们这么美丽的大自然,青山碧水,万紫千红。它是为了什么现实的利益才妆点这么美的世界给我们看的吗?不是的!上天自然就是如此。

  谁真正欣赏了天地给我们的这么美好的景物?你有闲心去欣赏吗?我们每天都是为名利,这样的忙碌。他说:闲来知道阅遍花影。看遍了所有花的影子,是惟有月钩斜。他为什么不说阅遍花,而说阅遍花影呢?因为月亮照在花上,所以就有影子。张先写过一首很有名的词说“云破月来花弄影”,等云彩散了,月亮出来了,一阵微风吹过,月亮照在花树上,那花树的影子有一点摇动舞弄的姿态。“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它引起我们的联想,是从那些最不显眼的语言文字上表达出来的,阅遍的“遍”、惟有的“惟”、月钩斜的“斜”。我们先说“遍”,我们也偶然看看花树,然后再看其他的东西,可是他说是阅遍。再引李商隐的一首《燕台诗》,他说:“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你看外面的景色都是动态的,天光云影,微风摇动。李商隐的诗所表现的是没有得到儒家最高层次修养的“道”,不是说他的诗不好;李商隐是停在“情”的层次。所以他还在寻找,他说我要找到春天这个美丽的春魂,我就像蜜蜂找花蜜那种追寻的心,每一片叶子我都找过了。张惠言说所有美丽的花,我都要欣赏。我也要观赏每一株美丽的花树,它们舞弄出来的最美丽的姿态。“惟有”是只有,那就是说除了“月”以外没有别人懂得欣赏,你要知道你失落了宇宙之间多少美好的东西!张惠言又如何呢?

  “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我以前说过西方的符号学,就比如说茶杯,这是一个符号,而它所指的对象是个茶杯。如果符号是个很具体的,是约定俗成的,是一种estabblished,是一种conventional的关系。而符号学用到诗歌里边有一种叫做Micro-structure,就是指那种最细微、最精致的结构。比如说我们要用一个字,这个字不只它的意思是什么;我们还要注意它所表现的属于感觉的质素是什么。而小词里边真正要讲出它的好处,都是在这种地方表现出来的。“我有江南铁笛”这个结合(Combination)真是一种Micro-structure。铁是金属,是那么刚硬坚强的。可是“江南”呢?江南是那么温柔多情,那么浪漫的。有时候人是会呈现有多种面目的;如果你要看张惠言写的关于《虞氏易》和《仪礼》的著作,那真是一副道学家的面孔。可是他写了很多小词也很浪漫多情。所以他说我既有江南那样多情缠绵的感情,也有铁笛那样的坚贞不屈的品格和心性。你要在哪里吹你的笛子?他说“要倚一枝香雪”。“香”是花的气味,“雪”是花的颜色。他所写的是属于花的一种美好的品质,也是他本身性格的表现。他说我要使笛子的声音,一直吹“彻”;“彻”是直通或直达的意思。吹到哪里?吹到神仙居住的地方。玉城也有人叫它“玉京”。

  “清影渺难即”,那个美丽的我所追求的影子,是那么遥远,我不能够靠近。我是有我的理想和追求,可是我的追求和理想太高远了,我不能够接近它,可是就正在你追求还没有得到的时候,“飞絮满天涯”。春天是不等待你的!人间早已是落花飞絮了。“飞絮”代表春光的零乱,代表年华的消逝。而“满天涯”是说有一个地方的春天留下来了吗?没有。所有的春天完全过去了。当我们向理想的高处去追求的时候,我们在困难、挫折和阻碍之中怎么去面对它?

  “飘然去,吾与汝,泛云槎。”我们中国儒家传统教人的,你先是正心、诚意、修身,你要从根本做起。你求学是求你自己品性资质的完美。孔子说:“士当以天下为己任。”我们常说士、农、工、商,士凭什么资格可以排到最前?就因为工、农所负的只是自己一部分的责任,士人应该负担的是天下的治乱。可是像张惠言他在二十五岁考中举人以后再去考进士,居然连考五次都没有考上。中国以前的士人只有通过科举考试,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孔子之所以周游列国,也就是想把他的政治理想付之实践。可是孔子不也找了几十年而找不到吗?所以孔子就说了:“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所以张惠言跟他的学生说,既然我们的理想没有能达到,“清影渺难即”,可是“飞絮”已经“满天涯”了,年华已经不等待我们,我们现在把这些烦恼都放开,把我们那些政治的理想,那些为国家朝廷的忧虑得失都放下。“飘然去”,我们就这样飘然的不想再仕进,我就跟你“泛云槎”。一直到哪里?一直到白云的天上。在这句词里边有两个传统典故的结合;一个是孔子的《论语》,一个是晋朝张华的《博物志》。以前海边有人看见每年八月海上就有一个浮槎飘过来,这个人就很好奇,有一年这人就准备了很多粮食,等他看见浮槎来的时候就上了这个浮槎,浮槎就带他到了一个地方,他看见那里有个男子在种田,有个女子在织布。第二年浮槎又把他送回去了。他纳闷自己到底是到了什么地方了呢?他就去找会算卦的韩君平问,韩说在某年某月我看了天上的星象,有客星犯牛斗之间。原来你乘槎通到天上的银河了,你看到那个种田的男子是牛郎,织布的女人就是织女。

  你们要知道儒家的读书人,他虽说是隐,那是因为他求仕而不得,隐是不得已的办法,仕才是他真正追求的理想。所以张惠言语锋马上一转,又说:

  “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东皇就是春天的神。东皇嫣然一笑,就跟我们讲话了:你不是找春天吗?你不是害怕春天走吗?你知道春天那最美好的情意,是在什么人那里?这都是张惠言的想像,其实是他内心的自问自答。“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难道你以为春天就真的是那样的短暂吗?“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没有芳草能把春天的到来遮住的,只要你要留住春天,春天就与你同在。

  张惠言第一首所写的是他学道的一种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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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 11:05:57 | 显示全部楼层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张惠言(下)

  我们现在来看第四首。张惠言跟他的学生所考虑的课题之一是“仕与隐”之间的抉择。而除了这个之外,我们人类所共同想到的一个问题就是“无常”。人类年命的无常,你的年寿,你没有能力把握,那是很短暂的。人类的命运也是不可预测的。那终究我们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予!

  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身後,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

  我们若回想当我们年少青春正茂的时候,充满了理想的时候,我们真是“今日非昨日”,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明日复何如?”从古到今的时光就像水一样的流过去,苏轼说:“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是人生共同的悲哀,所以学道的人,你要怎样在这无常之中找到你自己?你要怎样找到自己生命要完成的使命?他说:“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光阴是不停留的,你把你的光阴用到什么上面去了?“朅来”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去来的意思;一个就是近来的意思。他说,我近来真是后悔,为什么不好好的读它十年的书?我每天空空的悲慨,我追求没有得到的,我的理想都落空了,这光阴就在空虚悲慨之中消逝了。这个其实是很多诗人,很多词人都考虑到的问题。晏殊有一首词说:“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你说,我怀了一个非常远大的理想,你看远方的山河,心怀远方的爱人。可是你白白的怀念,你所怀念的远人不会因为你站在这里看眼前的山河就回来,或者你就能到远方去。现在春天快要过去了,花都落了,你在这里伤春。表面上看,你“念远”是空的,何况更加上“伤春”,这是双重的悲哀。古人的词真是在那些微言的地方轻叩你的心灵。“不如怜取眼前人”,你要掌握的其实应该是现在。

  中国的诗词虽然写的是美女跟爱情,或伤春怨别,可是它都有深一层的意思。比如说我眼前追求的可以是功名利禄,也可以是一个眼前你所爱的人,你当然都可以去追求。你所追求的“眼前人”是什么?你要知道什么才是有长久意义的眼前人。利禄财富你眼前看它很好,但是它逃不过刀兵、水、火、恶王、盗贼等,它可能一下子就消失了。你所爱的人你当然觉得很好,但是人生有生离死别,这是说若对方的感情不变,你还是不能避免有生离死别,何况人的感情是会变的。所以一切学道的人追求的是什么?是“反求诸己”。只要你自己的完;是你自己的品性、人格真正达到了完美修养的境界,这才是谁也夺不走的。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你只有增加,而不会消失。

  现在西方人文哲学有一个学者叫A.H.Maslow,他写了一本书叫做《动机与人格》,提出了自我完成的说法。他把人的追求分成几个层次;你最基本的追求应该是维持生命,再进一层则是归属的追求,比如说你要有一个家,有一个归属,或归属一个团体。再进一层则是你要有一个事业,或是你有什么理想。而最高层次的追求则是自我完成的追求,他说当你达到了自我完成的境界的时候,你不必别人来给你说教,那些外物对你来说就都不重要了。为什么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道”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说早上得了真理,就是晚上死了也没有遗憾。这就是你真正找到了你自己,你不再盲目地向外去追求。张惠言说:“你为什么不读书?”古人读书是为了学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觉得你如果从小培养你的小孩有一个读书的习惯,而这个读书不只是读那些《蝙蝠飞侠》之类的书,而是取古今中外文学哲学这样的书,培养他的感情,培养他的修养,那么你的小孩将来不管在什么环境之中遇到挫折患难,那他还是会找到他自己的方向。但是如果你没有这样培养他,他没有这种认识,没有这种修养,一旦遇到了挫折患难,他就失落了他自己。所以这个读书十年,并不是为了拿个博士学位,拿了博士学位如果你读的只是知识,只是技能,对于你的人生是没有补助的。你在你的知识技能以外,你应该学会体会中国古人所说的读书;你要找到你自己。

  “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这里他又用了一个典故。在《楚辞》里面有一篇叫< >,这是宋玉的作品,他写< >据说是为招屈原的魂魄。他里面有这样的几句:“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及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朱明”就是太阳。昼夜的循环,也是说光阴的无常。时间是不会停留的。皋兰,就是低洼的湿地,长满了兰花的香草。这一条长满了兰花香草的小路,被水给淹没了。《楚辞》里的美人香草都是喻托,香草代表美德。“湛湛”,是水盛多而且清澈的样子;上面长满了枫树。站在江边上远望千里,你看到春天来了,看到枫叶的生长,你就想屈原啊!你为什么不回来?这一则是说光阴无常;一则是说你所追求的美好道路可能给水淹没了。可是宋玉最后说,你屈原应该找到你自己,在江南你的魂魄应该归来。

  春天来了,春天又走了。春风吹老了“枫江兰径”,这是《楚辞》里的话。“芜”,平原上的草木。“转”,在转变。东风把这些植物吹开了,又把它们给吹落了。“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予!”人生就像《三国演义》前面所说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什么叫“斜阳外”?欧阳修有两句词说是“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范仲淹也曾说:“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无情无知的芳草一直蔓延到那夕阳落照之外。还有柳永有一首词说:“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柳永在仕宦上一直很不得意,他的一切追逐都落空了。他说:“当秋风在一大片的原野上吹了起来,那些鸟虽然可以飞得很远,可是斜阳落下去的尽头比鸟飞的地方更远。我眼睛望断了四面水平线天地交接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寂寞,这样的荒凉。”张惠言说:“我们所追求的,你望断了天外的斜阳,你所追求的还在斜阳之外。”,所以他说“渺渺正愁予!”出自《楚辞。九歌。湘夫人》。< >的头两句说:“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帝子”就是湘夫人,她们是帝尧的女儿娥皇和女英,死后成为湘水之神。楚辞说:你远远的看见那湘水上的女神从天上降下来,降在北边的小沙洲上,但是我看不清楚。“眇眇”,是眼睛眯起来极目向远处看的样子。“愁予”,使我觉得愁苦。我好像看到有一个美丽的影子降下来了,可是那么远我看不清楚。这是表示对远方的一种期待,你好像看见,又好像看不清楚,真是使人哀愁。

  我现在要再讲西方的一个文学理论。我讲张惠言引了很多别人的诗词,我应用了一个西方的文学理论叫做互为文本(intertextuality)。张惠言这五首词就是text,西方把text看成是活动的,不断演化的一个本体。这是法国的一个学者Roland Barthes的说法。另外还有一个法国女学者Julia Kristeva,她说文本之间可以互相有关涉,就是这个文本里面有那个文章的文本。她说这种现象就像欧洲的一种艺术叫Mosaic;这是一种小方块石头拼成的艺术。而每一个小石头都有它的背景,都有它的传统,都有它的联想。她认为诗歌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来诠释。而我认为特别是词;因为词不是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不是那么简单的。它是“兴于微言”,正是由文本中一些语言符号引生了许多微妙的作用。中国其实也悟出了这个道理,不过它没有西方这么精密的理论来印证。

  “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身後,也算古人愚”,“千古意”有多种的可能性。这“可能性”在西方的文学理论也自成说法。它有一个名词叫“potential effect”,是一个德国文学批评家Walfgang Eser提出的。作者的显意识里有没有这个意思你暂且不要去管他,主要是文本之中起了作用。文本是活动的,是有生命的;而且它的生命有待读者去完成。其实中国的小词是最适合西方最新的文学理论的。这“千古意”是说你为千古而忧愁。几千年从人的观点看起来很漫长悠久,可是在整个大的宇宙时间观来说,也只是片刻而已。你纵然有千古之意,但你自己是短暂的。人生是年命无常,而人这种生物总是想在无常之间追求永恒,所以有各种宗教就针对这个给我们答案。佛教说有轮回,基督教说有永生,道教说有长生;而儒家告诉你什么?儒家是说不朽。你生命虽然朽坏了,但是你的精神可以留下来。“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要追求立言的不朽是“名山料理身后”,这也是司马迁所追求的不朽。司马迁受到了腐刑,他说:这是人生最不堪受的侮辱,而我之所以不立刻自杀,我所以忍辱苟活,就因为我要写的《史记》没有完成,我要把我的《史记》写出来。我的《史记》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但是我写出来后,你们看不看呢?人家也许不看。看了以后懂不懂呢?大家也许不懂。但是司马迁自我安慰,如果大家都不看,那我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张惠言说了:“也算古人愚”。这是古人的一种傻气;李白哪里去了?这是千秋万岁名,也是寂寞身后事!可是张惠言他总是马上就拉回来。。。

  “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你不要管千年万世以后怎么样,谁也无法预知。可是眼前,就是现在,你当下就得到了。今天晚上一阵春雨过后,你的院子前面就长满了青草。三月时沐在如膏春雨中的花,是那么灿烂鲜明。就在这样美丽的景色之中,你找到了你自己,你跟宇宙天地合而为一。天地宇宙的生命、生机都来到我的房子里面了。其实“吾庐”也就是我的心。我的心里接纳了天地,宇宙天地就来到了我的心中。

  “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他时时勉励他的学生要及时努力。光阴容易消逝,繁华容易消歇,很容易众芳就落尽,你不要等到听到子规啼叫的时候才后悔。

  现在我们讲最后一首:

  长鑱白木柄,劚破一庭寒。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便欲诛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

  上片真是张惠言见道的句子。“长鑱白木柄”,引用了杜甫的《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里的“长鑱长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杜甫曾经流落到同谷县,几乎饿死了;他家既没有粮食,也没有衣服,同谷县那年又下大雪,一大家子的家眷都饥寒交迫。杜甫就到山中去挖黄独根来吃。他说:我这个本来是想要致君尧舜的杜甫,现在落得只有这一把长鑱,我现在就靠着你这把长鑱来维持我们这一家子的生命。这表示什么呢?这表示是在贫困之中最简单最朴素的谋生工具。所以张惠言说:我们固然没有什么金银锦绣,但是你如果有一把长鑱,只要你有这一把铲子,你就可以“劚破一庭寒”,你就可以种出有生命的东西来。“劚”,砍破、挖破的意思。你就可以把那满院子的寒冷都赶走;你可以种出来“三枝两枝”。“三枝两枝生绿”,有生命绿颜色的植物;“位置小窗前”,然后把它栽在你的窗前。

  “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你亲手种出来的花草,你要使你的花开出来。你用自己的劳动,用自己的手找到生命。这“颜”字用得好,“四面”用得好。这种精力的饱满,这种投注的热情,就像杜甫说的“种竹交加翠,栽桃烂漫红。”我亲手种出来的花草,它们对着我显得那么可爱,那么美丽。“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你何必一定要种什么兰花菊花?只要有了生命,有了“三枝两枝生绿”,哪怕就是花落了,春天还是会常在你身边的。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人,他有他得道的境界,也有迷惑不悟的时刻。细看张惠言的一生,他小时候孤寒、困苦、贫穷、失意、挫折。他写这五首词的时候,他还没有通过进士考试。不错,我想生命是奋进,可是人生!人生有多少困苦?有多少风雨?中国的文学传统常常用风雨表示人生遇到的挫折患难;如辛弃疾说“可惜流年,忧愁风雨。”可是人的一生,就是要在风雨忧患中完成你自己。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要在忧患之中,你才会对人生有反省,才有更深刻的认识。就是在这种风雨烟霭之中,它酝酿,造就了这样美丽的一片春光。可是也就在风雨忧患中断送了流年,这无常的光阴消逝了,张惠言的理想都还没有完成,那么他打算怎样呢?

  “便欲诛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怜”,既然功名、富贵、利禄都不属于我们,我们就放弃它吧!我们躲开这喧嚣的世界,我们跑到江边上一个寂寞荒凉的地方;我砍了很多茅草在江边上盖了一个房子,我要去隐居。但词到这里他又一个转折,他说我只恐怕那个时候,江边的茅屋面对的只有空林衰草,那样的憔悴荒凉,已经不值得我们留恋了。孔子说过一句话:“鸟兽不可以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鸟兽不是我们的同类,那我要跟什么在一起呢?我们是人类,我们应该关怀人类。我想避开人世,人世不可爱,我不要人世了。可是你是人,你怎能够不关怀人世?你怎能够不为人世做事?“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想到人生这么多问题,我这五首词就好似一曲长歌,我的歌唱完了,我们再来喝一杯酒。我们珍重眼前美丽的春色,美丽的生命,我和你再到山林花木之间绕行一周,珍重我们现在拥有的宝贵生命。

  张惠言这五首词所以好,是因为他本身确实有这样的生活体验,有这样的生活反省,有这样的生活感受。这是那些没有经历过如此生活的人所不能理解和相信的。记得多年前我读过一篇卡夫卡的短篇小说《绝食的艺术家》。故事中说一个不肯吃人间烟火的人,是因为他看到食物就有欲呕的感觉,但没人相信他的绝食,因为我们都吃,他怎能不吃呢?这也正如一只羊对老虎说,我只吃草不吃肉。在竞相逐利的社会中,和他们说学道自足之乐,他们会相信吗?但就张惠言而言,则这种快乐乃是真实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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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 11:08:17 | 显示全部楼层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蒋春霖

  蒋春霖,号鹿潭,江苏江阴人,嘉庆二十三年生。蒋春霖父亲曾在荆门做过官,他随着父亲在荆门居住,曾经登黄鹤楼赋诗,老宿敛手,一时有“乳虎”之目。当他父亲死后他家就中落了,他侍奉母亲来到京城。他不但是做官不得志,科考也不得志。因此做了一个最卑微的小官,在两淮盐场里边管收盐税,还只是暂时代理。丁巳年(西元一八五七年)母亲去世,古时父母之丧是要守丧的,他就离开了他的职位,“挈家至扬州之东台”,住在那里。当时中国真是内忧外患,咸同之际太平天国已占据大半江山。而西元一八五七年是第二次的鸦片战争,西元一八五八年英法联军攻陷了大沽口,订立了天津条约。西元一八六零年英法联军攻北京火烧圆明园。当兵荒马乱之际成立了一个筹饷局,徐沟的乔松年,嘉善的金清安认为蒋春霖是个人才,都要罗致他。蒋春霖是个地位很卑贱的人,而邀请他的人都是些方面大臣,这些人请他来了,而他毫不畏缩,“抵掌陈当世利弊甚辩”。他的上司很欣赏他的才华和见解,很礼遇他。

  “同治戊辰(西元一八六八年)冬,将访上元宗源翰于衢州;道吴江,舣舟垂虹桥,一夕而卒,年五十一。”蒋春霖性格孤傲不群,不肯屈服于人,也因为这缘故他科举仕宦都不得志。但是当时有一个观察使叫杜文澜,很赏爱他的才华,蒋春霖落魄潦倒,幸得这些人的周济。他对自己的失意不能面对,就用醇酒妇人来麻醉自己。他在声色场所中认识了他后来的妾黄婉君,而黄婉君是个相当虚荣的女人,又嗜食鸦片,所费不赀。蒋春霖为了满足黄的需要,不得不求人周济,而他的个性又很好强,有一次去求见杜文澜,杜因公事忙没有马上接见他。蒋春霖认为这是很大的挫折打击及耻辱;他想再去找宗源翰,但是回头一想万一宗也不见他,他又怎生自处呢?因此在羞愧,彷徨,沮丧之下他服毒自杀了。蒋春霖死后,黄婉君很不被人谅解,当然蒋春霖的死她也很难过,因此她也自杀了。蒋春霖的词写得很沉郁,幽怨。大家赞美他的词是因为他的感情跟感觉写得非常深密幽微。还有一个好就是因为他辗转奔波于各地,而他所生的时代正是中国内忧外患相逼而来的时代,因此他的词也反映了当时的衰微战乱。

  泊秦淮雨霁,又灯火、送归船。正树拥云昏,星垂野阔,暝色浮天。芦边,夜潮骤起,晕波心、月影荡江圆。梦醒谁歌楚些?泠泠霜激哀弦。

  婵娟,不语对愁眠,往事恨难捐。看莽莽南徐,苍苍北固,如此山川!钩连,更无铁锁,任排空、樯橹自回旋。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

  ----《木兰花慢》江行晚过北固山

  这是一首感慨时事的作品,大家赞美他的词是“词史”。关于词史之说是谭献提出来的;谭献是常州词派张惠言词学的重要传人之一。

  他说:“诗有史,词亦有史。”因为从清朝早年的词就跟时代结合了密切的关系。这是清代词学家从词的美感和特质,在词里边所反映的时代关怀的一种反省和体会。而在创作上实践的就是蒋春霖。

  “泊秦淮雨霁,又灯火、送归船”,我停泊这艘船在秦淮的岸边,刚刚雨过天晴。两岸的灯火和船上的灯火送我这正要还乡的归人的船。我眼中看到的是什么呢?“正树拥云昏”,树的周围好像被云彩拥抱着,是那么昏暗的一片。“星垂野阔”,旷野很广阔,就感觉星星的位置更是低垂。“暝色浮天”,天慢慢的黑下来了,那昏暗的暝色从水面上直弥漫到天边。“芦边,夜潮骤起,晕波心、月影荡江圆”,船泊在长满芦苇的江边,夜晚潮水的声音突然一阵高起来了。在江上水波的中心有一圈一圈的光晕。这圆圆月亮的影子照在江心,随波摇荡。“梦醒谁歌楚些?”我在船上一梦醒来是谁在唱着哀伤的《楚辞》呢?“泠泠霜激哀弦”,我好像听到江面上传来哀伤悲凉的琴声;古人说湘灵鼓瑟。在秋夜里听到这么凄凉,在寒冷的秋霜中的激越的琴声。

  “婵娟,不语对愁眠。”月亮静静无言的照着我一个人,能和我相语的只有无边的枯寂忧愁和难以成眠的漫漫长夜。“往事恨难捐”,北固山就在镇江旁边,所以他指的往事,特别指的就是道光二十二年(西元一八四二年)六月十四日英军攻陷镇江的事。英舰八十馀艘长驱直入,在六月二十九日到达南京下关的江面,七月二十四日就订立了不平等的中英南京条约。个人认为这个往事既有国家悲慨屈辱的往事,也有他自己平生不得志的往事。面对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有多少往事难忘?有多少旧恨难除?“看莽莽南徐,苍苍北固”,他说你看这么广阔无尽的南徐平野,看这么苍茫的北固高山。“如此山川!”这里面有很多感慨。我们国家有这么美好的山川,但为什么也有这么多的战乱?为什么遭遇到这么多列强的侵略?而在现在的列强侵略之下:

  “钩连,更无铁锁”,古人说如果要攻打长江,只要在长江的江面上横锁住长锁链,江北的人就攻打不过来了。“钩连,更无铁锁”,语出唐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千寻”,古代一寻为八尺,此言其长。东吴用了长链横住了江面,但是王濬用麻油作火炬融断了铁锁,这千寻的铁锁全沉到江底,而东吴就投降败亡了。蒋春霖的意思是说:本来我们以为在长江天堑上横上铁锁敌人就攻不过来了,但是现在我们有什么国防呢?不用说晋朝攻打东吴的时候铁锁尚且被烧断了;现在的满清连不可恃的铁锁也没有,那只好让敌人:

  “任排空、樯橹自回旋”“樯”是船帆,“橹”是船桨。任凭敌人的军舰;而这敌人的军舰还不是我们古代的樯橹,人家是机器马力十足的坚船利炮。任凭敌人的军舰在我们的长江上回旋驰骋,激浪排空。而我们呢?只有:“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鱼龙”一句,可使我们联想到杜甫“秋兴”八首中的“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杜甫是慨叹唐朝安史之乱后国家之多难,而朝廷却一无作为与对策,因而引起了对故国的无限怀思与悲慨。蒋春霖也有同样的悲慨,但词人的悲慨伤心,对时势又有何实际帮助呢?只不过把一片伤心都付与秋江上的茫茫烟霭而已。这首词写得极为沉郁,是蒋春霖的一首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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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王鹏运

  王鹏运,字幼遐,自号半塘老人,也叫半僧,晚号鹜翁。他曾经娶妻,但妻子早死,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也很早就死了。所以他叫做半塘是表示怀念他的父母,因为半塘是他家祖坟所在。而他也自号半僧,是因为妻儿早死,他家里的人给他算命,说他有一半和尚的命。至于为什么又叫鹜翁呢?这种鸟的特色是鸣而无声,飞而不能远。王鹏运觉得自己平生没有什么成就,所以给自己取这个别号。他给自己的词集按乙丙丁戊己庚辛编了一个次序,但没有甲稿。因为他说自己科第没有考上甲科,深以为憾。可是他做官曾做到监察御史,且以直声震天下。当慈禧携光绪帝常驻在颐和园不上朝的时候,只有他敢纠弹劝劾。他与文廷式,朱祖谋相往还。王鹏运生于西元一八四八年,卒于西元一九零四年。文廷式生于西元一八五六年,也卒于西元一九零四年。他们死在同一年,都亲身经历了很多国家的耻辱和灾难。

  除了填词以外,王鹏运还值得我们注意的就是他平生致力于词集的校勘。他把词当做经,史这么重要的东西来给它做校勘,整理,最后再刻版,印行,推广。王鹏运是清季四大词人之一,另外几位是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郑文焯所致力的是词的音律;况周颐致力于评词的衡量准则与作词方法门径的探讨,著有《蕙风词话》;朱祖谋卒于民国二十年,是清末民初很重要的一位词人,他也整理了很多词集,刻有《彊村丛书》。我们现在要讲的王鹏运和郑文焯的几首词其内容所写的,都是在他们经历了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光绪仓皇西逃时,他们内心的凄惶和痛苦。

  歌哭无端燕月冷,壮怀销到今年。断歌凄咽若为传。家山春梦里,生计酒杯前。

  茆屋石田荒也得,梦归犹是家山。南云回首落谁边?拟呵湘水壁,一问左徒天。

  ----《临江仙》枕上得“家山”二语,漫谱此调。梦生於想,歌也有思,不自知其然而然也。

  这首词是王鹏运有一天夜晚梦醒后,在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心里面有很多感慨,他梦到了“家山”这两句话。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句子。他在北京亲眼看见戊戌变法的失败,亲眼看到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亲眼见着国家一步一步走向败亡。当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时候,王鹏运是沦陷在京城里面的,他是怎么样排遣度日的?那就是填词。这真是“歌哭无端”。我们一般人说歌,是欢喜;哭才是悲哀,哭泣。但古人说“长歌当哭”,当你哭不出来的时候,你就放声唱一首歌,把感情发泄出来。“燕月冷”,“燕”指北京。月亮是永远不变的,月亮在北京郊外的长城之上,阅遍了多少的历史兴亡?如果天上的月亮有知,从秦汉照到现在满清的败亡,被列强瓜分的下场。它将会有什么样的悲哀和感慨?“壮怀销到今年”,他年轻的时候直声震动天下,他在朝廷上敢言国家的缺失。他也有关心国家前途的壮怀,可是没有人重用他。所有的豪情壮志将消磨殆尽了。

  “断歌凄咽若为传”,我在这已沦陷的京城藉着小词令曲来传达我的感情,像这种“断歌”,这种唱不出来的歌声。为什么清朝人的词写得这样幽咽?因为清朝有文字狱,一般人不敢畅所欲言。如果大胆的写出真话,说不定就有飞来横祸的可能,甚至有抄家斩首的罪名。王鹏运是广西人,他呼唤我的家山在哪里?国在哪里?我的家乡是在遥远的广西,而旅食在京师。我已没有豪情壮志,没有前程和理想,只剩下颓唐的饮酒麻木自己。这真是“家山春梦里,生计酒杯前”。

  “茆屋石田荒也得,梦归犹是家山”,他刚才那两句“家山”是他梦里的两句词;国家弄到这样的下场真是家山何在?所以他接着又说:现在我故乡临桂老家破茅屋前贫瘠的田地都已成了荒榛蔓草,就算是我只能在梦里回去,那毕竟还是我的家乡。但京师现在已沦陷在八国联军的手中,我已经回不去了。“南云回首落谁边?”我广西的家乡远在西南,遥远得像在天上白云的另一端。家乡那么遥远我是回不去了,这又是为什么呢?用问句表示悲慨。

  “拟呵湘水壁,一问左徒天”,湘水就是湖南的湘水,是屈原的故乡。屈原所写的一篇文章《天问》,他提出了很多问题,把天地宇宙一切的现象事理都质问遍了。汉朝的王逸认为天问是屈原被放,彷徨在楚地时呵壁问天之辞。他一腔愤懑无处宣泄,昂首问天共一百七十二个疑问。自天,地,山川,以至圣贤神怪,用来舒解内心的愤慨及忧愁。而屈原做过楚怀王的左徒。他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的作品,那些作品传达出来的是一份最完整,最美好的追求,对于人格品行美好的追求。他对楚国有一份执着的忠爱,连孔子孟子都周游列国,屈原为什么不像孔子孟子?去找别的国君用你?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一直待在楚国?因为屈原是楚国王室的宗族。你们要了解这种感情,这种和自己国家民族认同不能分割的感情。并不因为自己的国家衰弱腐败了,就把国家丢掉了,不要了,唯其因为你坏,我才要把你变好。所以王鹏运说,我要像屈原一样,“一问左徒天”。

  人的感情很奇怪,最早李雯写这样的感慨,是因为他的明朝灭亡了,清朝侵略入关。而现在晚清这几位大词人都是汉族人,而却在为满清的危亡忧伤感叹。三百年把人世间一切都改变了,人世间的兴衰真令人慨叹。而在这样的人生之中,你怎么站住你自己的脚步?怎么样完成你自己?这就是张惠言说的:“门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虽然是:“谁教春去也”,如果是你自己心里有了春天,那个春天就不会走了。苏东坡说的:“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这是中国读书人真正学道有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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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郑文焯
  
  郑文焯,字小坡,一字叔问,号大鹤山人,又号冷红词客,奉天铁岭人,隶正黄旗汉军籍。咸丰六年丙辰生(西元一八五六年),父瑛棨,官陕西巡抚。一门鼎盛,兄弟十人,裘马丽都,惟文焯被服儒雅。郑文焯曾经考中光绪乙亥(西元一八七五年)举人,做官做到内阁中书,因为当时的满清朝政非常败坏,让他很失望和不满。因此他离开了首都,到苏州,做苏州地方长官的幕客四十馀年。他幽默,长于写来往的书信,公文等。他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郑文焯钦羡姜白石的为人。姜白石在南宋的词人里面是一个非常懂得音乐的人,自己不只是填词,还给这些词谱上曲谱,所以到现在姜白石的词还可以唱。而郑文焯也是懂得音乐的:“深明管弦声调之异同”,“上以考古燕乐之旧谱”,对于白石自制曲,其字旁所记音拍,皆能以意通之。民国七年戊午(西元一九一八年)卒,年六十三,葬邓尉。邓尉山在苏州,山上有很多梅花,风景幽美,他喜欢这里的景色,所以死后就埋葬在邓尉山。
  
  郑文焯他们这一些人都是对朝廷的政治失望了,有很多感慨寄之于词。(因为时间关系,叶嘉莹极简略地讲了《月下笛》和朱祖谋的《菩萨蛮》)
  
  月满层城,秋声变了,乱山飞雨。哀鸿怨语。自书空、背人去。危阑不为伤高倚,但肠断、衰杨几缕。怪玉梯雾冷,瑶台霜悄,错认仙路。
  延伫,销魂处。早漏泄幽盟,隔帘鹦鹉。残花过影,镜中情事如许。西风一夜惊庭绿,问天上,人间见否?漏谯断,又梦闻孤管,暗向谁度。
  ----《月下笛》戊戌八月十三日宿王御史宅,夜雨,闻邻笛感音而作和石帚。
  
  这是在戊戌政变失败后所写的。“延伫,销魂处。早漏泄幽盟,隔帘鹦鹉。”他们本来盼望戊戌政变能够成功,他们君臣本来商量好了,但是政变要成功一定要有军事的后台来支撑。因此他们叫谭嗣同去见袁世凯,请袁世凯举兵保护光绪帝。当时袁的军队是很有力量的,而且他的外表好像也很开明,所以他们以为可以跟他合作。袁世凯表面上同情他们,答应帮忙,可是是假装的,“而密告于荣禄”,荣禄又向慈禧太后报告,因此戊戌政变就失败了。所以这“延伫”可以说他本来在等待一个好的消息,他们希望变法能够成功。“消魂处”,可是真是让我消魂。消魂,是非常悲哀,让人魂飞魄散的。“早漏泄幽盟,隔帘鹦鹉”,早已有人把我们这个暗中的盟约泄漏了。是谁给泄漏的?鹦鹉指的就是袁世凯。
  
  从这里你们可以知道,清朝的词它为什么不直接说,而非要这样写呢?如果他直说了,袁世凯还在当权呢!荣禄也在当权,慈禧更在当权。戊戌政变是在西元一八九八年,西元一九零零年又发生了义和团的庚子之乱。朱祖谋在庚子之乱时也填了一首词。那时八国联军还没攻打进来;朱祖谋极力力谏慈禧太后义和团不可用,他也阻止义和团不可杀洋人攻领事馆。慈禧愚昧以为义和团真是刀枪不入神仙附体,中国人深受洋人欺侮,满腔的痛苦愤恨所以就相信了义和团。朱祖谋是个比较清醒的人,他知道义和团是不可轻信的;而所谓使馆更是国际之间外交折冲之地,有法律要遵守,不可随便杀人。他曾经劝告慈禧太后,但是她不听,所以他写了八首《菩萨蛮》,其中有这样的句子:“玉璫缄翠札,曲折何缘达,商略解连环,人前出手难”。他要给朝廷呈一个奏章,可是当时没有人接受他的建议。所以他说:“我就像一个女子摘下了我的耳环封在一个有翡翠装饰的信函里边;这也表示很珍重的意思。可是:
  
  “曲折何缘达”,可是路这么曲折,我没办法让他知道;也就是说他有这个主张,可是没有办法挽回局势,慈禧不听他们的劝告。“商略解连环”,他说我们大家商量要把这个困难解开。“连环”代表难以解决的困难;《战国策》记载:古人拿一整块的玉雕成一个连环,中间没有接缝所以无法解开。可是“人前出手难”,我拿不出去,没有人要看,没有人接受我的劝告。
  
  现在讲郑文焯的三首短词《谒金门》:
  
  行不得!黦地衰杨愁折。霜裂马声寒特特,雁飞关月黑。
  目断浮云西北,不忍思君颜色。昨日主人今日客,青山非故国。
  留不得!肠断故宫秋色。瑶殿琼楼波影直,夕阳人独立。
  见说长安如奕,不忍问君踪迹。水驿山邮都未识,梦回何处觅?
  归不得!一夜林乌头白。落月关山何处笛?马嘶还向北。
  鱼雁沉沉江国,不忍闻君消息。恨不奋飞生六翼,乱云愁似冪。
  ----《谒金门》
  
  《花间集》里有一首〈谒金门〉,一开头就是说“留不得”。那个感情是说:我不想跟你离别,我想留下来,可是我又不能够留下来。现在郑文焯是想模仿花间男女的感情,可是他写的又是什么呢?“行不得!黦地衰杨愁折”,“黦”是黄黑色。指的是秋风秋雨中柳条长出来的黑斑。“黦地”,是描写已经变成黄黑颜色衰败的杨柳树。你们知道八国联军的庚子之役,慈禧和光绪都逃难到西安去了,一个国家败坏到他的君主被逼离开首都时,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这是秋天的季节。正是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那里尽是些黑黑黄黄衰败的杨柳树。怎么送他们出城呢?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一国的君主,而现在仓皇的出走了。
  
  “霜裂马声寒特特”,“特特”,是马蹄声。这句有两个解释的可能。一个可能是说八国联军的骑兵马匹在京师来回驰骋,在这样荒凉的季节,敌人的马蹄声荡拂在冷风之中。但也可以说,光绪和慈禧乘着马车逃走了,在他们出逃的路上,真是“霜裂马声寒特特”。“雁飞关月黑”,秋天有从北向南飞的鸿雁。而雁飞则代表在旅途上来往的行人。行人在那昏黑的月色之下,从北京到西安一路上经过了多少的山河关塞?那是皇帝在逃难。郑文焯在八国联军之前已经到南方去了。他说:“目断浮云西北”,他从江南望着北方的首都。“不忍思君颜色”,我真是不忍心再去想我的国君,现在仓皇逃走不知变成什么样了?他对光绪帝是很有感情的,非常同情他。因为光绪帝很想革新,但是一直处在慈禧的权威压制之下,不能施展他的抱负。“昨日主人今日客”,昨天光绪皇帝还是大清帝国的君主,今天却在关塞昏黑的月色之中逃难。“青山非故国”,北京城外就是西山。你看那青青的山色,还是我们故国的山川,可是现在已经沦陷到列强的手中。
  
  接着下一首他说:“留不得!肠断故宫秋色”,光绪皇帝可以不这么狼狈的仓皇逃难吗?如果他不逃走,敌军已经占领了京师。当年国家的宫殿,在凄凉的秋色之中真是让人肠断。郑文焯这个时候虽然在南方,可是王鹏运,朱祖谋当时沦陷在京师。他一方面怀念故国,怀念自己的国君,他也怀念留在京师的朋友。你们这些没有逃走的人,身处在这么险恶沦陷的危城。“瑶殿琼楼波影直”,故宫那么美丽的宫殿倒映在水中。北海里有一个水池叫太液池,北京故宫城内也有太液池的池水,故宫城外又有御河。你看那些瑶殿琼楼倒映在太液池水中,倒映在御河河水中的波影,显得多么高大雄伟。“夕阳人独立”,你们沦陷在北京的这些好朋友,当你们面对这种景色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尤其是在夕阳西下的黄昏独立在御河河边上,那有多么的苍凉?多么的悲哀?
  
  “见说长安如奕”,“奕”就是下棋。一个首都应该安定稳固,怎么像下棋一样,今天你赢了,明天我赢了。今天英法联军进来了,明天八国联军进来了,这像一国的首都吗?我真是“不忍问君踪迹”,我真是不忍心。光绪皇帝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水驿山邮都未识”,
  
  水驿山邮是古时的码头跟传送信件的所在。“梦回何处觅?”就是我想在梦里头去找他,都找不到了。
  
  第三首:
  
  “归不得!一夜林乌头白。”“归不得”,有人认为是郑文焯想要回到京师,他又回不来。但是我想这个“归不得”说的还是皇帝,其实他这三首词都是怀念光绪皇帝的。我盼望一夜之间在树林中栖落的乌鸦都变成了白色,也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把现在的逃亡度过,光绪帝能够很快的回到京师。“落月关山何处笛?马嘶还向北”,逃难的时候是昼夜兼程,连晚上都还在逃。当月在山河关塞间沉落时,从什么地方传来这诉说行路艰难哀怨的笛曲呢?“关山月”本来是汉朝乐府的横吹曲,是军乐的曲名;也指军队夜里的行军。光绪帝离开京师一直向北面逃,听到马叫的声音那是走到更远的西北方去了!
  
  “鱼雁沉沉江国,不忍闻君消息”,鱼和雁都代表信息的传递,因为古人说鲤鱼可以传书,这有两种说法;秦朝陈胜、吴广起义,他们要制造胜利的预言,因此就写了“陈胜王”的一张帛书藏在鱼肚子里。还有一种说法是:在还没有发明纸以前,用帛写信,把帛放在木匣子里,而这木匣做得就像一条鱼。雁,苏武沦陷在匈奴,传说他要和汉朝通消息,就把一封信绑在雁的脚上,让雁带回去他的信息。郑文焯说:我现在就是想传一封信给朝廷表示我的关心,也不知道往哪里可以送我这封信。“沉沉”,是没有消息。“江国”代表天上和水中,都没有一点讯息。而且我也不忍心听到光绪帝的消息,我怎么忍心听到一个皇帝在路上经受这样的艰难困苦和狼狈仓皇。“恨不奋飞生六翼”,六翼是说鸟的羽毛翅膀很盛大丰满。我说我恨不得身上能长出这么强大丰盛的翅膀,飞回去看看我所关怀的君主,但是我却不能够。“乱云愁似冪。”我被整个忧愁遮盖了,就好像那天底下所有的乌云都笼罩了下来,包围住我。
  
  郑文焯的这三首《谒金门》是庚子之乱时写的,反映了他那个时代的纷乱与内心的无主。叶恭绰对它的评语是:“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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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词选讲之朱祖谋

  朱孝臧,一字祖谋,又号彊邨,浙江归安人。咸丰七年(西元一八五七年)丁巳七月二十一日生。举光绪壬午乡试,隔年成二甲一名进士,授编修。甲辰(西元一九零四年)出为广东学政,与总督龃龉,引疾去。迴翔江海之间,揽名胜,结儒彦自遣。民国辛未年(西元一九三一年)卒于上海,年七十五。归葬吴兴道场山麓。孝臧始以能诗名。及官京师,交王鹏运,弃诗而专为词,勤探孤造,抗古迈绝,海内归宗匠焉。晚处海滨,身世所遭,与屈子泽畔行吟为类。故其词独幽忧怨悱,沉抑緜邈,莫可端倪。尝校刻唐、宋、金、元人词百六十馀家为《彊邨丛书》,又辑《湖州词征》二十四卷,《国朝湖州词征六卷》,《沧海遗音集》十三卷,学者奉为宝典。其自为词,经晚岁删定为《彊村语业》二卷,身后其门人龙沐勋为补刻一卷,编入《彊村遗书》中。

  野水斜桥又一时,愁心空诉故鸥知。凄迷南郭垂鞭过,清苦西峰侧帽窥。
  新雪涕,旧弦诗,愔愔门馆蝶来稀。红萸白菊浑无恙,只是风前有所思。
  ----《鹧鸪天》九日,丰宜门外过裴邨别业

  九日,就是九月九日。丰宜门是京师的一个城门。裴邨是刘光第的号,刘光第是戊戌变法被杀的六君子之一。他在八月十三日被杀。这首词是在六君子被斩首的二十五天之后填写的。裴邨别业是刘光第的住所。

  “野水斜桥又一时”,刘光第的住宅就在北京南门之外。那里有一湾野水,一座小桥,当年朱祖谋常常到这里来访问刘光第,但是现在刘死了,野水是当年的野水,斜桥是当日的斜桥。风景依旧,人事全非。他不只是朋友死了,他们当日变法的希望跟理想也全落空了。“愁心空诉故鸥知”,我们的悲哀,我们的忧愁能去跟谁说呢?也许我只能跟那水上的鸥鸟谈一谈心;也许我还能找到当年我过访刘光第时,听我们谈话的那只鸥鸟,把我现在满怀的悲愁诉说给它听。

  “凄迷南郭垂鞭过”,我在经过南城门的时候,我的内心这样的凄迷,这样的悲哀,我骑着马都没有心情,没有力气提起手来扬起我的马鞭,黯然的经过这让人心伤的南城边的道路。“清苦西峰侧帽窥”,在北京城里可以看到远远的西山,我看西山好像也露出遍山的苍凉悲苦。我还要抬头去看山吗?我鞭子扬不起来,我头也抬不起来;我是侧侧的斜戴着帽子,伤心的经过故人的旧宅。

  “新雪涕,旧弦诗,愔愔门馆蝶来稀”,我流下了止不住的涕泪,“雪涕”,指眼泪之多。我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我们旧日的弹琴,我们旧日的论诗,我们当年在一起聚会时快乐的往事。我经过你的家门,你的庭院,也已经寂寞闃静悄无人声。刘光第已被斩首,家人也被驱逐。不要说没有人声,连蝴蝶也不飞来了。“红萸白菊浑无恙”,古人在重九的时候身上要佩戴茱萸,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避开灾难。红色的茱萸,白色的菊花,像从前一样的开放,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是当年我们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努力,我们聚会的那些朋友呢?“只是风前有所思”,我再经过这野水斜桥,风景依旧,故人已杳,我只有深沉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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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嘉莹-清词选讲之况周颐
  
  况周颐,原名周仪,字夔笙,号蕙风,广西临桂人,原籍湖南宝庆。咸丰九年(西元一八五九年)九月一日生。以优贡生中式光绪五年乡试,官内阁中书。嗜倚声,与同里王鹏运共晨夕,于所作多所规诫,自是寝馈其间者五年。南归后,两江总督张之洞及端方先后延之入幕。晚居上海,以鬻文为活。民国十五年丙寅七月十八日卒,年六十八。葬湖州道场山,有词九种,合刊为《第一生修梅花馆词》,后又删定为《蕙风词》一卷,其门人赵尊岳为刊于《蕙风词话》后。况周颐以词为专业,致力五十年,特精品评。所为词话,朱祖谋推为绝作。
  
  一向温存爱落晖,伤春心眼与愁宜,画阑凭损缕金衣。
  渐冷香如人意改,重寻梦亦昔游非,那能时节更芳菲?
  ----《减字浣溪沙》二首选一
  
  这首词所写的不是感情的事件,而是感情的境界。
  
  “一向温存爱落晖”,“落晖”,是太阳快要落山时残留的那一点光辉。残留的那一点光辉既然是日光,那它还是温暖的。这一轮落日快要沉下去了,还能够长久吗?那是不能够的。“一向”,是非常短的时间。“伤春心眼与愁宜”,我的心是伤春的心,我的眼睛也为看到这些景象而伤感。最适合现在的感情是什么?那就是哀愁。就因为他那么悲哀,那么寒冷,就剩下这一角残阳,我怎能不爱恋这仅存的一角斜阳呢!“画阑凭损缕金衣”,我为了看这一点点的落日余晖,我就靠在阑干的前面。我靠得这么久,把衣服上的金线都磨损了。这当然是词人主管感情夸大的形容;接下来是什么呢?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渐冷香如人意改,重寻梦亦昔游非”,那香炉里面的清香,慢慢地都燃烧成了灰烬,慢慢地都冷了下来,香味也渐渐地淡了;就如同我们人的所有情意完全改变了,我们不再有当年共同的理想,不再有当年共同的追求,这所有的情意都随着时光改变了。我想找一找旧日的风景,找一找旧日的环境;从前我跟我的好朋友在哪一个园林相会?在哪一个池馆聚首?现在我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但旧日的梦是永远不会回来了。“那能时节更芳菲?”这一切过去就是过去了,花落就是落了,我们怎能指望这个季节再倒转回来,再有万紫千红繁华的春天?这哪能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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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清词选讲之清词的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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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清词选讲之说林则徐与邓廷桢的中秋唱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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